夜空中最亮的星

宝安区域公司 黄双

昨天和老魏聊天,他开心地说,我们住进新房子啦。特意拍照给我看,书房的照片墙里有我们大学宿舍的合照,窗台上一排绿植在明媚阳光下仍然青翠好看。 

大学时,老魏的床铺在我的对面。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,我一定要在毕业后两年之内让我爸妈住上新房子。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,因为那时候深圳的房价就已经很高了,刚入职普通本科毕业生的工资对于首付来说,简直是杯水车薪吧。

没想到两年后,他竟真的完成了自己的承诺。

老魏的父母跟众多来深建设者一样,很早就背着一个蛇皮袋从乡下出来碰运气,由于没什么文化,父母都在工地里干活。繁华的背后总是隐藏着他们的汗水,汗水的背后是他们无尽的辛劳和孤独,老魏的出生倒是给这个枯燥贫穷的家庭增添了几分生气,生活虽然清贫,但这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却一直是父母与工友们的开心果。

作为一个在工棚里长大的孩子来说,我觉得老魏是出类拔萃也是幸运的,天资聪明的他在父母的关爱与教导下,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了重点中学。老魏说,得到被录取的消息后,他们一家人去小梅沙玩了一天,踩着柔软的沙滩,老魏见识到了海的雄伟,吃着自己说不出名字的海鲜,老魏不懂大人为什么对苦得像药一样的啤酒情有独钟。夜幕降临,一家人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旅程,回家的路上老魏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睡着了,从睡梦中冲出的笑声在宁静的海边公路上显得格外动听。老魏说,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。

然而,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,由于操作不当,老魏的父亲从工地高台上摔了下来,身体多处粉碎性骨折,除了性命堪忧之外,巨额的医药费也让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,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和病床边日渐憔悴的母亲,很难想象这样的灾难会给一个弱小的心灵造成怎么样的伤害!出院后老魏的父亲瘫痪在床,全家的重担就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,由于没有其他技能,老魏的母亲每天从工地下班后就拖着疲惫的身体游荡在各个垃圾站,靠捡破烂来维持着这个家。

从那之后他没再花过父母的钱。他从重点中学转学到了普通中学,因为那所学校不仅不收他学费还给了挺高的奖学金。上大学他申请了助学贷款,并且无时无刻不在打工。从每小时30元的家教到自己做各种各样的小生意。当然了,做这些也没耽误他当学生会副主席,是全院师生人人钦佩的“厉害的人”。他做任何事都任劳任怨,毕业前夕院里办毕业晚会,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剪辑视频,一点一点地做字幕,视频播放时那么多人感动流泪,他只是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,知道他辛劳的却没几个人,他也不会说。

我和他住在一起这么久,眼看着他过得如此拼命和辛苦,却没听过他一句怨言。他只是偶尔会说,其实我也羡慕你们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啊,但是没办法,我有责任。所以他大学四年,不仅没向父母要过一分钱生活费,还每年过年交给他们几千块。工作之后在房地产公司上班,每逢开盘便加班累到团团转。为了早点攒够钱买房子,他跟我描述的生活是“一分钱掰成三半花”。如今他的工资应该已经挺高了,但仍然穿最朴素最便宜的衣服,仍然攒钱给爸妈买最好的东西。

今年五一,我们小聚,我讲起我最喜欢的电影《百万美元宝贝》里的一段。热爱拳击的女主角拿到了艰苦比赛得来的高额奖金,没有给自己买任何礼物,而是给妈妈买了新房子。没想到站在开阔明亮的新客厅里,他妈妈环视四周,气急败坏地说,你知不知道有了房子我就拿不到政府的低保补助了!她拿着钥匙的手颤抖了几下,原本期待欣喜的表情从黯淡褪变成绝望。我跟老魏说,我看这一段的时候总是想起你,当然了,后半段不符合。老魏大笑,后半段也符合,当我妈看到新房子的时候也是气急败坏地说,买这么贵的房子,下半辈子不用活啦,你这个败家子,然后一边大哭一边用力拍打着我的手臂,最后将满是泪水的脸埋进了我的胸膛,把我的衣服弄湿了一大块哈哈。

他一定不知道,在我苍白贫瘠的生活背后,因为他,因为他爽朗的笑声和弱小但蕴藏着巨大能量的背影,我竟凭空多了不知多少勇气。

其实,我身边不乏像老魏一样又坚强又磊落的人。我还有好几个舍友,一个是家产过亿但低调谦逊、阳光健康、大扫除时抢着刷厕所的富二代,一个是春夏秋冬四季每天都五点半起床或锻炼或学习、在校队连续三年获得校篮冠军的勤奋先生,还有一个是自学日语一年通过了二级、在上海过得金光闪闪的灿烂男孩。而在我之后自学考试的同学里,有人是一站到底某一期的站神,有人拿到了第一年年薪便20万的offer,有人开了自己的公司,有人25岁便博士毕业。

没有名校光环,没有倾城容貌,也没有只手遮天的父亲。唯一的那个富二代也从不任性炫耀,为了出国拼命咬牙复习GRE和TOEFL,丢失爱情时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上,同样的苦痛难堪。他们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踽踽独行,一步一步前往那个最想去的终点。在如此芸芸众生中,他们都是那么普通的人,但却用尽全力活出了最好的自己,成为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。

我在他们身边度过了成年之后最重要的时光。看着他们实习时起早贪黑、在寒冬大雪的公交车站下瑟瑟发抖;看着他们写论文时殚精竭虑、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一步一步攀爬;看着他们工作后兢兢业业,在偌大的城市里找到微弱但温暖的光芒。

我不喜欢一个老气横秋的同学每每带着怨气絮叨:“这个国家坏掉了……”相比起来,我更喜欢身边这些浑身正能量的同学,他们对枯燥无味没有尽头的学术生活保持着最初的热情,似乎天生具备一种独特的韧性,在荆棘遍地的大环境里既不呼天抢地也不固步自封,积极适应着种种残酷的法则,然后在孤独又狭窄的夹缝里倔强地成长着,直至幼弱的蓓蕾终于绽放出幽芳的香气。

前几天看书,财经作者吴晓波面对一名大学生对于大学教育的失望与不满,他说:“办法其实只有两个,一是逃离,坚决地逃离;二是抗争,妥协地抗争。”他讲了自己在复旦大学读新闻系时,将数千篇新闻稿件肢解分析,一点点学习新闻写作的方法。因为老师说知识每一秒钟都在日新月异,所以他将自己关进图书馆,然后一排一排地读书。从一楼读到二楼,再从二楼读到三楼,最后读到珍本库。如今他说:“当我走上社会成为一名职业记者的时候,我一点儿也不抱怨我所受的大学教育。到今天,我同样不抱怨我所在的喧嚣时代。我知道我逃无可逃,只能跟自己死磕。”

在我们至短至暂的生命里,希望并非聊胜于无的东西,它是所有生活的庸饶日常,它支撑着我们日复一日的梦想,让如此平凡甚至平庸的我们,升到朴素生活的上空,飞向一种更辉煌和壮丽的人生。世界不会因为我们而有任何的改变,自出生起就注定我们无处可逃,要么永远闭上眼睛,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只要有希望在,我就要跟世界、跟自己死磕到底!

我想,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吧!